“姐妹三人扶住家，有一去无再归。”这是我家乡一句老话，当年谁也没想到，它会应验在我们姐妹三人身上。

  90年的那个夏天，正当燥热难耐之时，突然传来姑奶奶要来家里的消息。父母吩咐我们三姐妹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，站到院子里列队等候。

  “小芳啊，你怎么又把脸蹭花了？快过来，让姑奶奶瞧瞧我家有多不济呢！”母亲一边擦拭我的脸颊，一边数落着。我是三姐妹里最小最瘦小的那个，从小就爱钻泥巴，惹的母亲没少操心。

  “哎哟，你们可长大了！”姑奶奶穿着一身崭新的旗袍，慈祥地打量着我们。我注意到她伸出手上有一枚耀眼的宝石戒指，宛若黯淡环境里唯一的亮点。

  “过来，过来，让姑奶瞧瞧，哪个是我的好侄女呀？”我们三个便如实回答，站成了一排，任由她上上下下打量。

  姐姐年长体格也高大，生得皮肤白皙，双眼有神，当然最先被点评：“长大了，四肢窕纤，手可摘星辰。”

  二姐虽然长相平平，却勤快伶俐，擅长做家务，也得到了赞许：“勤勤恳恳，持家有人。”

  到了我这儿，姑奶奶先是一阵摇头，但突然间她的目光在我黑黑瘦瘦的身躯上停留了片刻，神情微微一缓。就在这时，三妹打破了沉默：“姑奶，芳芳她啊......”

  三妹的那句话引起了一阵骚动，父母面面相觑，姐姐二姐也是一脸疑惑。我赶忙去看三妹的小嘴在蹦些什么，只听她在姑奶奶耳边嘟囔了几句。

  “哦？是这样啊...”姑奶奶点点头，上上下下再次打量起我来。她的目光就像有辣地扫视着我，令我浑身发烫，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她。

  “好好好，我就选小芳芳吧。”姑奶奶笑着拍了拍我的头顶。我听见一旁的姐姐倒抽了一口凉气，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。

  “她怎么啦？我看着小丫头黑乎乎瘦叭叭的，正是我心上人呢！”姑奶奶理直气壮地把我揽进怀里，“你们要是舍不得，我就带她去住两年，等长大些了再放人回来！”

  我听到这话只觉得天旋地转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姑奶奶的气息萦绕在鼻尖，有一股让我说不上来的奇怪味道。我下意识往后退了退，却被她箍得更紧。

  “住哪儿？干什么去？”母亲又是一脸茫然，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搞糊涂了。

  “哎，你们就别多嘴多舌的了。”姑奶奶有些不悦了，“我在县里开了家小作坊，太缺人手了，就想给小芳芳一个机会。你们就把她借给我两年，放心，我会好好照顾她的...”

  姑奶奶那番要把我带走的话，在家中掷下了一枚震撼弹。我看到父亲涨红了脸，挥舞着拳头就要发作，却被母亲拉住。姐姐二姐的眼圈也是红红的，她们扑过来抱住了我，像要把我勒进怀里似的。

  “芳芳还小呢，要读书的啊！你就这么把她带走，可有没有想过...”母亲哽咽着，话语变得破碎起来。

  “我在那儿也有请私塾先生，她还是能读点书的。”姑奶奶倒是理直气壮，“要是放在你们这儿，哪天被你们卖了喽？”

  “你...！”父亲暴跳如雷，我几乎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。姐姐二姐吓得赶紧将我护在身后。

  “都给我住手！”姑奶奶拍案而起，上上下下将我们每个人的模样打量了一番，啧啧称奇道：“一个两个，还傻不傻啊？我可是权钱双收的主儿，怎么会亏待了芳芳？他日却说不定还要靠她养老呢！”

  我听得昏昏沉沉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，任由姐姐二姐把我拥在怀里。她们的眼泪一遍遍滚落在我的脸颊上，我却没勇气去擦拭。我的小小心灵仿佛被生生掐住，痛苦、恐惧、委屈...所有的情绪交杂在一起，化为了一句无助的呐喊：我不想走啊！

  可是，就连这个渴望也还未发声，便已在姑奶奶锐利的目光下彻底消弭了。她紧紧盯着我，对着我这个小小年纪却早已习惯了颜色的身躯点点头，嘴角扯出一丝诡异的笑容。那一瞬间，我的心仿佛被无数把锐利的匕首扎遍了一般，疼痛万分。

  “好了好了，我看你们就是太溺爱这孩子了。”姑奶奶理了理旗袍上的印花，慢悠悠开口道，“行，不耽误你们的正事，我就先把芳芳给领走了...”

  不知从何时开始，一切似乎已注定了我无法反抗的结局。我像被钉在了地板上，任由姑奶奶拉着我的小手，拖我走出了家门...

  那天姑奶奶牵着我的小手，几步就走到了街口。我回过头，看见姐姐二姐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，却被父亲拦在了门口。母亲捂着嘴，眼泪涟涟地注视着我们的方向，好像要将我的身影永远印在心里。

  我本能地想要挣脱姑奶奶的手，奔回去和家人团聚，却被她狠狠攥住了手腕。我疼得龇牙咧嘴，只能可怜巴巴地跟在她身后，眼睁睁看着熟悉的街景在身后渐渐远去。

  很快，我们就离开了家乡，步行在一条崎岖难行的小路上。阵阵热浪扑面而来，汗水很快就浸湿了我的衣衫。我渴极了，可姑奶奶自顾自地快步走着，也不顾我是否能跟上。我只能拼命地跑，却被身后的太阳晒得头重脚轻。

  就在我几乎要跌倒的时候，一辆马车出现在眼前，上面舒舒服服地坐着姑奶奶！她居高临下地冲我招了招手，我傻乎乎地上前，却被她一把揪住衣领，粗鲁地拽上了车厢。

  “我说你啊，真是个迷糊小丫头！姑奶哪有你想的那么糟啊？”一路颠簸中，姑奶奶突然开口训斥起我来。我瑟瑟发抖，惶恐地盯着她。

  “你别老是一副无精打采的小样，跟着我就有出息了！”说着，她竟从怀里掏出一个碗粗暴地塞进我手中，还从袖子里抖落出几块白白胖胖的东西。

  “你瞧，这就是糖芸豆，可都是大户人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...”姑奶奶将其中一颗送入口中，发出阵阵啧啧美味的赞叹声。我看得口干舌燥，几乎要流出哈喇子来。

  “想吃就乖乖的，姑奶这不是要给你这小身板好好把把肉吗？”她看出了我的眼馋，狡猾地笑了。

  我急不可耐地将手中的糖芸豆往嘴里塞，却被她一巴掌拍开了：“做什么！这可都是珍馐佳肴，吃的时候可得用小勺呷一口口的，品着吃才算是人...”

  我看着手心里粘稠的糖汁，着实馋得要命，却惹得姑奶奶劈头盖脸狠狠斥责起来：“啧啧啧，我就知道你们家太穷了，啥都不懂。行，跟了姑奶，我一定要把你这个小疙瘩给熔炼成精啊！”

  话音未落，姑奶奶便抓起我那小小的下巴，逼视着我的眼睛狠狠说道：“我可看上你这小身板了，你要是给我让了小面儿，我也....”

  她的话语幽幽地在我脑中回荡，如同浓雾般将我的心智笼罩，使我陷入更深的恐惧与无助之中。

  此时，马车已离开了小路，进入了一座我从未见过的城市。车窗外，高楼林立，华美的店铺鳞次栉比。我看见街道两侧站立着一个个行头干净、衣着考究的人，与我这个破衣烂衫的乡下丫头判若云泥。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而耀眼，几乎叫人感到恍惚。

  就在我近乎迷失在这片金碧辉煌中之时，马车猛然一顿，姑奶奶掀开了车帘，示意我下车。我战战兢兢地跟上她的步伐，最终停在了一幢气派非凡的大宅院前...

  姑奶奶毫不留情地将我推搡进了那座富丽堂皇的大宅。阳光穿过落地玻璃洒进内室，将挂着厚重帷幔的房间渲染得熠熠生辉。我被闪亮的景象晃得睁不开眼，只觉浑身的疲惫与不安在这般奢华环境中更甚了。

  “站好了！你可看住脚下了！”姑奶奶突然厉声呵斥，我猛地惊醒过来，发现了自己的鞋底正踩在一张纤毡薄毡的名贵地毯上。

  “真是个没家教的野丫头！这玩艺儿我可得从头教你起...”姑奶奶显然对我很是不满，当即便教训起我的种种做派和生活小习惯来。

  接下来的几日，我就像一只闯入龙潭的小虾米，在这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打了无数个转。我不知姑奶奶究竟是怎样一番身家，竟有如此豪华宅邸。她身边伺候着一干男女仆从，个个穿着得体、谦谦有礼。他们看着我这个破破烂烂的乡下丫头，纷纷侧目而视，满脸不屑。

  姑奶奶却是对我百般纵容，只要我乖乖听话，她就会给我吃一些平日里我梦寐以求的珍馐美味。有时她看我太过孱弱，甚至会将我抱在怀里逗弄哄骗，像是要将我捧在心尖尖上一般。

  然而一旦我有了一点点小错小失，姑奶奶就会断然兑现她的狠话，狠狠惩罚我。有一次因为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瓷器花瓶，她竟然将我赤身裸体地捆在院子里，任由炎热的骄阳暴晒了整整一天一夜之久。第二日被解开时，我的皮肤都被烤焦发黑，遍体鳞伤。从那之后，我便再也不敢违背姑奶奶分毫。

  日复一日地生活于如此反复无常的惩罚与宠爱之中，我的内心几乎被完全扭曲了。我开始孜孜不倦地讨好姑奶奶，学着她的一切言行举止，就连她说话时那股子奇怪味道，我都逐渐熟悉并习以为常了。

  有时我会怀疑，自己是不是还是从前那个纯真无邪的小芳？又或者，我早就已经被彻底改造，成为了她心目中的“精品”？

  转眼间，两年的期限就这样度过了。我的身子在这两年间长高了不少，却越发黑瘦、面黄肌瘦，就连姑奶奶看着我，也略露出几分遗憾之色来。

  “唉，真是可惜了，好不容易把你给熔炼出了几分造诣，我就要把你放回去了...”有一日，姑奶奶突然感叹起来。

  “你已经什么了？”姑奶奶打断了我略带复杂的话语，狠狠地盯着我瞧，“难道你以为，只要乖乖听话，我就会一直留你在身边？还是说，你已经忘了当初我为何需要带你来？”

  我被姑奶奶一番质问怔在当场，脑中闪过了当年她带我离开家乡时，那股奇怪而刺鼻的气味...

  姑奶奶的那番话如同当头棒喝，将我从一种近乎漫无边际的噩梦中惊醒过来。我认识到，这两年来我一直被蒙在鼓里，被她利用和玩弄于股掌之间。而我竟然还如此麻木地被同化、改造，对她言听计从！

  我的心如同被无数只冰冷的蛆虫啃噬般痛苦万分，浑身发起抖来。姑奶奶见状，却是满不在乎地大笑起来：“怎么，这就受不了了？我可是还盘算着，等你长到25岁的时候，把你卖给大户人家作侍妾呢！”

  “你...你这个...”我几乎要被她那番露骨的话语惊呆了，怒火在胸中燃烧，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几步。

  “哦？还想反抗吗？”姑奶奶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，突然从袖口甩出一根镶着宝石的鞭子来，狠狠抽打在我的身上。

  我遍体鳞伤，几乎要晕了过去。就在这时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，接着是家丁的呼喝声。很快，一群全副武装的人蜂拥而入，将姑奶奶制服，用锁链锁了起来。

  “你们...是谁？！”姑奶奶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场面，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。而我却在昏厥之前，看见了领头人熟悉的身影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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